隔着暗棕色的防盗门,苗楚楚听到屋里传出熟悉的手机铃声。她的心越跳越快。终于,听筒里传来挂断的“滴、滴”声,屋里的手机铃声也戛然而止。
同事郭婉婷的信用卡落在公司,苗楚楚说好给她送到家里来。敲了半天门,没人开。但手机铃声又意味着郭婉婷在家。苗楚楚在门前愣了一会儿,转身想走,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。她咬住下嘴唇,在手机屏幕上点了“110”。为什么要报警呢?岂不是多此一举?以她的身份,最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。
正犹豫着,她发现对面防盗门上猫眼的亮光被什么遮住了。是邻居听到动静,起了疑心,在窥探究竟。
苗楚楚点了“呼叫”。
“你好!110”
“我同事在家可能出事了,能不能找警察把门打开?”苗楚楚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同事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这——我不知道!只是有点怪。我们约好的,她明明在家,却不开门。她最近感情上遇到些麻烦,我、我怕她想不开。”苗楚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请告知地址,会有民警去查看。”
“好,地址是……”
打完电话,苗楚楚听到对面门后有衣服的窸窣声和拖鞋蹭地的声音。她稍觉安心。
楼道的声控灯熄灭了,黑漆漆一片,只有两边门上的猫眼透出呆滞的白光。想到有可能面对的场景,苗楚楚不寒而栗。她快步走向电梯间,高跟鞋的“哒哒”声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刺耳。
这里光线好很多。旁边的楼道里有一扇窗,能看见外面的街道。
时间没过多久,但苗楚楚觉得很漫长。看到穿藏青色警服的男子走出电梯时,她的腿有点发软。
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,瘦得像竹竿,让人怀疑真遇到暴徒,他能否制服。警察后面还跟着一个塌鼻梁的中年男人,中年男人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。
“你是报案人?”年轻警察表情严肃,倒有几分威严。
苗楚楚点了下头,什么也没说,在前面带路。
坚实的防盗门挡在三人面前。警察重重地拍了几下门,侧耳倾听,门内悄无声息。
“有人吗?”警察提高嗓门问。
没有回应。
“你确定她在家?”
苗楚楚使劲儿点点头。
警察俯身仔细看了看门边和锁孔,没有破坏过的痕迹。他拽了拽门把手,门纹丝不动。
“你是她的同事。她的家人呢?”
“家人都在明溪老家呢,就她一个人在北京。”苗楚楚解释道。
警察点点头,伸出手说:“你的身份证。”
苗楚楚愣了愣,漆皮小挎包的细带子从肩头滑下,她赶紧用双手托住包。忙乱地翻了一阵,她找出自己的身份证,怯怯地递了过去。
警察仔细看着身份证,抬眼盯着苗楚楚审视了一番,扭头对塌鼻梁男人说:“老刘,开吧。”
老刘弯腰把手提金属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搭扣,找工具。
“你——”警察又看了眼身份证,“苗、楚、楚,跟我过来填下报案单。”
苗楚楚小心地跟在警察后面,走到电梯间对面的窗前。
苗楚楚以为开锁会有很大的动静,可填完报案单,并未听到什么声响。她茫然地等待着。
警察检查了一遍报案单,踱到电梯间,侧头低声对别在肩头的对讲机说着什么。
“开了!”也就过了五分钟,楼道那侧传来老刘的声音。
警察一挥手,苗楚楚赶紧跟上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城市另一边的地铁里,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正微笑着对身旁的中年女人说:“那就这样?李姐。我马上到站了,下次见!”
李姐微张着嘴,一脸愕然地盯着美女的脸,忘记了回答。
美女不以为意,转身面对车厢门。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瓜子脸,大大的眼睛闪着促狭的笑意。
周二中午的地铁里,人不算多。车厢里的几个男人不时偷瞟一眼车门方向。那个美女确实出众:身高一米六八,长腿细腰,白色的高跟鞋令她的身姿越发挺拔;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,动感妩媚;玫红色弹力针织衫、白色紧身鱼尾短裙,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。是模特吗?不象模特般骨瘦如柴。丰肌秀骨,柔美中带着坚韧。即便是女人,也要多看她两眼。
列车减速,站台的柱子闪过,车渐渐停稳。美女迈步走上站台。
李姐这才反应过来,伸着短粗的脖子叫道:“嗳!方妍,周四你来上课吗?”
美女回头,“来,晚上。”
方妍和李姐相识于奥丽健身中心。方妍的休息日不固定,她办了全能年卡,可以上各种时间各种课。今天她休息,上了中午的肚皮舞课。周四白天要上班,只能晚上去。如果晚上没有舞蹈课,她会用动感单车或者健身器械锻炼。每周3次健身中心锻炼,是她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。
李姐四十来岁,圆圆的脸,是个全职太太。半年前她来健身中心跳舞,跟方妍渐渐熟识起来。
今天下了课,李姐特意过来跟方妍说,她也坐地铁,俩人可以一块儿走。
路上,李姐关心起方妍的个人问题。
“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?”
方妍摇摇头,平淡地说:“我没有男朋友。”
李姐面露喜色,“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美女肯定要求高。不过,我这里也有个绩优股,多少女孩子追他,他都不动心呢!人帅气、工作体面有前途。28岁,跟你一般大。我看你俩挺登对儿!”
方妍没接茬儿。
李姐并未气馁,接着说:“他对你一见钟情呢!要不你就给他个机会?我替你俩安排?”
方妍奇怪地问:“一见钟情?”她不记得最近见过什么值得注意的陌生男人。
“是啊!”李姐看抓住了方妍的注意力,很是高兴,“你还记得上个月咱们舞蹈班的学员一起去敬老院慰问吧?”
方妍点点头,但依然疑惑。她可不记得养老院有什么帅气的年轻男子。
“慰问演出的照片,我发到微信上了。我表弟看见了你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,再也忘不掉你了。你俩有缘分吧!”
方妍“呵呵”一笑,心想,不过是个好色之徒。
李姐不解其意,继续说:“我表弟啊,人帅,都说像那个韩国明星李什么镐来着。而且人聪明,协和医科大学毕业的!现在是心内科医生。我今天没带照片,下次上课的时候带给你看。”
“医生?”方妍的目光闪了闪。
“对啊!我记得你母亲也是医生吧?那以后好相处,能相互理解。多好!”
方妍抿了抿嘴,心想,他俩可不是一类医生。
“怎么样?哪天你有空,一起吃顿饭,了解了解。”
自从过了25岁,各路人士就热衷于给方妍张罗对象。开始,她惦记着渺无音信的初恋男友,都推掉了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知道男友不会再回来,最近一年也开始接受相亲。一般人都以为她眼界高,其实,也有条件不错的男人,她想继续交往。只不过那些男人一知道她的职业,就退避三舍了。
母亲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不听我的吧!当年考大学,我不让你考什么,你就偏考什么。嫁不出去了吧!后悔死你!”
方妍并不后悔,这是她从小的理想。为了这个理想,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她顶母亲:“那您当初呢?为什么要当法医?整天面对奇形怪状的尸体,一身福尔马林味儿,我爸不也娶了您?”
母亲黑了脸,“不是离了吗?我的教训你还嫌不够?”
“那您不也过得好好的?”母亲对工作兢兢业业不仅是出于责任,更是出于寻求真相和抓住真凶的热忱。这点完好无损地遗传给了方妍。只不过方妍对活人的兴趣比对尸体的兴趣高,没有选择法医专业。
上小学的时候,方妍就是法医中心的常客了。由于没人照看,放学后,母亲就让她到法医中心的办公室做作业。她可不会规规矩矩地呆在办公桌前,先是翻看书柜里带着血淋淋图片的法医专业书籍,后是溜到解剖室偷看母亲工作。
有次,一个男法医在专注地解剖一具女尸。方妍看着看着,觉得他的切割角度不对,失口说了出来。男法医并不知道屋里还有其他活人,吓得解剖刀脱了手。等看清是郑老师的女儿,才定下神来。为了让方妍以后不敢擅自进入解剖室,男法医吓唬她说:“你要小心,离这些尸体远远的!为什么呢?因为啊——这些人胆子小,所以都死了,你胆子大,它们见了眼红,会剖开你的肚子,取出你的胆哦!”“哼,那我就取出它们的肝,做溜肝尖儿吃!”说着方妍就把手伸向了尸体摊开的腹腔,方位正是右侧肋骨下。男法医大惊失色,赶紧挡住。
这事儿很快传遍法医中心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有人打趣,问方妍:“小朋友,叔叔刚做的溜肝尖儿,不是从食堂买的,是从解剖室里拿来的。你吃不吃?”方妍嚼着米饭,含混不清地说:“吃啊!谢谢叔叔!”。那人做投降状,大笑道:“I服了you!这小女孩的胆子比男人都大!”
母亲见管不住她,只好教育她如何不影响尸检、不影响别人工作。大家见她安安静静的,不妨碍工作,也就听之任之。法医中心成了她第二个家。
看着那些尸体或者尸体图片,方妍常常想: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怎样说话、怎样行事的?他们为什么会被杀或者自杀?
……
李姐碰了碰方妍的胳膊,契而不舍地追问:“要不这周六吧?中午我请客,就到健身中心对面的饭馆吃。”
吃饭时肯定要谈起职业,对方一听,筷子掉地,然后不欢而散。何必费这周折?方妍平静地说:“谢谢李姐,心意我领了。只怕见了面,他会失望——”
“怎么会?你真人比照片还漂亮,他只会惊喜。”
“我是警察。”方妍转头,正面对着李姐,认真地说。
“警、警、察?”李姐略一琢磨,说,“是户籍警吧?那有什么不好的?公务员,铁饭碗。”
方妍忽然想来个恶作剧,她的嘴凑近李姐的耳朵,压低声音道:“我是刑警,杀过人!”
想着刚才李姐惊愕的表情,方妍乐出来。不错,她是个刑警,但,她没杀过人。队长齐霄是杀过人的,其中一次她亲眼目睹。胆大如她,当时也吓傻了。那时候,她还不是警察。
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,母亲禁止她报公安、医学方面的专业和院校。对常规的刑侦手段耳濡目染,她知道了不少,没有直接报考刑事技术专业,而是考上了公安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。未来利用计算机和互联网破案是个新趋势。母亲看考的是计算机专业,略感欣慰。撺掇她考研、读博,以后留在大学做老师。方妍不愿意,她就想在一线接触真实的犯罪,凭自己的能力抓获凶犯。
毕业以后,母亲动用了关系,把她安排到齐霄所在的刑侦队。说是让她好好向前辈学习,其实是希望齐霄多照顾她,保护她的安全。母亲的私心:不希望老来丧子,孤苦一人。
齐霄的家跟方妍的家同在一栋楼,隔着一个单元。他们这个小院子有两栋五层砖楼,60%的住户来自政法系统。齐霄比方妍大10岁,可以说是看着方妍长大的,对她的母亲也很敬重。
齐霄总是利用队长的权利阻止她出外勤。方妍对这种照顾很不满。齐霄是这么说的:“你学的是计算机,就应该在队里做好信息的搜寻和整理工作。利用网络破案会越来越重要。我们在前线,需要你的后方支援。另外,女同事出外勤也不方便。”
前天,队长带着队里的精锐力量奔赴福建抓捕4·25连环抢劫杀人案的嫌犯。据可靠消息称,嫌犯跟情妇在一起。“这次有女嫌犯,队长,带我去吧!”方妍主动请缨。队长又用老调调把她堵回去了。郁闷啊!
方妍绕过向上的滚梯,开始爬楼梯。为了锻炼体力,她能爬楼梯就不坐电梯。即便像今天这样,在健身中心跳了一小时肚皮舞,她也不会放任自己偷懒。作为一名刑警,身体素质一定要过硬。
出了地铁口,方妍被六月的艳阳晃得眯了一下眼。她从左肩挎的大帆布包里掏出墨镜戴上。
往前走了十几米就到了十字路口,人行指示灯刚好变红,方妍停在路边等待。
在这安静的午后,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,像晴空霹雳,惊得行人纷纷侧目。一辆蓝白警车从对面路口闯了红灯,飞驰而过。
方妍看到了车牌号,其实,不用看车牌号她也知道那是队里的车。这附近从那个方向开过来的,就只有他们队的警车。
方妍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,“出现场啊?”
“你是千里眼,还是休息日不休息,蹲守在大门外啊?”电话里传来赵冬的调侃声。赵冬来队里三年,他俩年龄最接近,平时共同话题也多。
“别贫了。什么案子?”
“一女的,死家里了。”
“在哪儿?我去看看。”
“哎呦,我说姐,要知道你这么积极,今天让你值班多好?我还想睡一天懒觉呢!”
“别废话,告诉我地址。”
赵冬嘿嘿乐着,说:“我就知道,队长走了,你也坐不住了。郁金香花园3号楼806。”
“不许跟队长打小报告,听见没有?”
“知道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