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洒在海面。
奢华的大船投下一片阴影。
扬起的波光淡化了斑斑血影,为这场厮杀蒙上绚丽。
闻血而动的海中魔兽早已在船周聚集,展露出锋利的齿爪,红着眼争夺着那落水的尸体,或者为这片海域再添亡魂——可能是人类的,也可能是同伴的,或是,自己的。
鲜血在海水中瞬间弥漫,而后四散开去,吸引了更多的猎食者。远远的有几艘大船驶过,却没有半分停留。
船上的战斗十分明朗,激烈而毫无悬念。
“阿凌阿凌,你说公子赤当真那般美么?”年轻的公子浅笑着问立在身侧的人,手指拨弄着那人的一缕长发。
唤作阿凌的人手中握着法杖,冰冷的面孔看不出情绪,“见了便知。”
“阿凌,不要整日冷着脸,我待你不好吗?”年轻的公子歪了歪头,眼里带了一丝委屈。
“大人待属下很好,是属下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是吗?”他低头,再抬头脸上已是浅淡的笑容,“阿凌会保护我的吧?”
凌冰冷的眸子微微柔和,“保护大人是属下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只是分内之事吗?”
心中一震,偏头竟是四目相对,他想说什么,他的大人却移开了眼,“阿凌阿凌,他们好慢。”
凌收了心神,举起法杖念出一段艰涩的咒语,几十个尖利的冰锥便飞射而出。
那年轻俊美的公子看了一眼他忠实的属下,嘴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——公子赤啊——那个据说以一身红衣和绝美的容颜艳绝天下的男子,他真的想知道,究竟是怎样魅惑人心的皮囊,又究竟是否真的只因那容颜便能令那人痴迷至此。
而且,海魔兽越来越多……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嘴角的弧度带上些微冷意。
其实并不喜,这种味道,这番举动。却还是来了。
空气里似乎已充满某种危险,却不知是因着这杀戮,还是其他。
“漠。”
一直低头看着手中文书的人抬起那张年轻俊美的脸,看了看紧闭着的门,掩不住的血腥越来越浓,也越来越近。
收起文书起身,文漠望向在窗边的人。
侧对着他,那一簇冷焰令人移不开眼。
“公子?”
文漠行至窗边,眼前人的脸愈加清晰,原先光线晕出的朦胧因为距离的缩小而消失,完美的脸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尤其是那一对如墨的眸子。微微上挑的眼角将这纯净的黑色变得更加迷人,精致到极点的五官,修长挺拔的身材,黑色的长发束起添一份凌厉,微微扬起的嘴角总是带着邪魅。一身若火的红衣将这份妖冶渲染到极致,却又不能掩盖他的丝毫风采。让千万人趋之若鹜。
他伸手将文漠揽入怀中,总是带着某种慵懒的声音低低响起,“不累么?”
文漠轻轻摇了摇头,看向了窗外,“公子,快到了。”
此行的目的地就在万米不到的地方,已经可以看见隐约的轮廓。
那渐渐平息的打斗声也预示着这场杀戮的结束。
“只怕没那么简单呢,”他忽然勾唇一笑,略一弯腰便将怀中的人抱起,“抱紧了。”
文漠一惊,却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。
“砰!”门被强硬地破开,那年轻的公子目光直落在两人身上,眸中闪过一丝暗沉。
咬唇,他的神情似是犹豫,眸中的杀机却一点点浮出,“阿凌阿凌,公子赤那么漂亮,我该怎么办才好?”
他似笑非笑地望向他,漂亮么?
文漠抿了唇笑,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漂亮这词形容他的公子的。
“杀。”冰冷的字眼从那年轻公子身后响起,凌疾步上前,已然出手。急促的吟唱过后,一条冰龙长啸一声便扑向了似是毫无准备的两人。
他眸色一沉,在场的人顿时感到空气一凝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条冰龙强行甩至一边,庞大的身躯和船体相撞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整个船体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没有丝毫停顿,那只无形的手凝起一把蓝色的长刀,直斩而下。
年轻的公子面色冷然,眼中闪过惊异,一把巨剑出现在他手中。而凌则是支起了一个元素盾,将他和他的大人护在其间,交手的刹那他就明白——公子赤,不仅仅只有一张摄人心魄的脸。
“轰。”
巨大的冲击瞬间将整艘船肢解,抱着文漠的绝美之人站在原处,薄薄的元素盾将海水和船的碎屑挡下,在两人面前形成一道水幕。
然而下一刻那水帘便被一道道蓝光刺破,是带着寒气的冰锥。
只是那满载着杀机的冰锥还未到两人身前便一点点化尽,与这一片海域融为了一体。
空气中隐藏着一份诡异和未知的危险,比这弥漫着的杀机更令人无法忽略。
微微眯起的凤目中闪过一道血色,冰蓝色的长刀将闻血而来的海魔兽斩成两半,随后再次毫无花哨地向着那年轻公子劈斩而下。
凌疾进一步,将那个人护在身后。
被锁定的空间容不得半点退缩,这一刀,必定要有人来受。
而这份守护的心情,他是知道的吧?
今日的行动已经注定失败,他只希望,他的大人,他的……
一声闷哼,凌捂着肩,那条手臂已经不在了。
海面一点点恢复平静。
咸咸的海腥味混杂着鲜血的刺鼻,红色的浓稠在水中迅速稀释,阳光继续淡化着血腥,从断臂处滴落的鲜血中穿出,折射到海面上。聚集的海魔兽蠢蠢欲动。
年轻的公子望着眼前断了一臂却依旧坚定的身影,唇边勾出一抹讽刺和残酷。
“公子。”文漠抬脸,他的公子从不心慈手软。
他低头,轻柔的吻落在文漠额头,“无妨。”
文漠从未见过这样的元素风暴,由一点爆发般迅速席卷,暴动的元素混在海水中撕扯着这片海域乃至这个空间,而他们就处在这一场暴动中,撑起的元素盾将两人护在其中,能清楚地看到元素的凝聚和大大小小的爆炸,有的甚至不逊于一个魔导师的全力一击。
公子他,文漠淡淡的笑了,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掌控部分元素需要什么样的实力他不清楚,只知道,已经够了。
这个人,是他的公子。
近一刻钟的暴乱过去了,却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。
“公子,我似乎拖累你了。”文漠轻轻擦去他额上的细汗,浅笑间却毫无愧色。
他轻笑一声,“这不是第一次。”
也不会是最后一次,既曾许了一生,文漠并不想它太短,“无论何时,想必公子定会护着文漠的。”
“自然,你的命是我的。”
他笑得肆意,文漠嘴角也不觉提了提,“是文漠之幸。”
他低头,看见文漠眼中的信任,不仅仅是因为相信他的实力,更是一份坦然。
至多,大好头颅,与君共葬。
“那便闭上眼睛吧。”
“在心中默数十声。”
“好好感受。”
文漠听话地闭眼,默默地数着。
一。
两年前,出云阁,他说:跟我走,我懂你。
二。
把出云阁双手奉上,他赌了。因为他的笑颜。
三。
他确实懂他,让他第一次觉得那样的出身和童年不是不可原谅的。
四。
那些经历和他所做的一切竟像是在等他,等一个可以让他放下过去的人。
五。
不仅是懂,更是一场豪赌,用一份决绝的心去赌另一个人的心。
至多,从此成为无心人。
六。
赌对了呢。文漠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听他的呼吸带上急促,汗水毫无预兆地滴落到他脸上,带着炙热,让温暖几乎溢出心房。
七。
耳边是不断的轰鸣,夹杂着海浪的呼啸,这是一场生死之战,有公子赤护着,对文漠却大有裨益,绝美的公子抱着文漠穿梭在混乱的元素风暴之中,眸中是罕见的凝重,宛若黑洞般摄人心魄。
八。
在那里!他的嘴角微微勾起,唇边渗出的一丝鲜血妖娆惑人。
九。
文漠咬着牙,将满口的血腥咽下,他信他。
十。
“莫松手。”
几乎是全力的一击,冲击的气浪让两人不由自主退后了近百米,风暴竟有了短暂的静止,同时静止的似乎还有时间和空间,但随后却更加剧烈起来,文漠已经睁开眼睛,不再抱着他的人几乎脱力,他扶着他的公子,并没有说什么,他信他,却也不惧死亡。
动作优雅地将一颗丹药放入口中,随后将全身的重量都搁在文漠身上,脸色稍显苍白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些许轻佻,“怎么办?漠,好像不行。”
“公子都无法解决,文漠自然是无计可施,只是,”文漠望着已经接近崩溃的元素盾,感觉到那强烈的暴动,淡淡的笑了,“似乎有些不甘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文漠还未看见公子站在这世界的顶峰,公子的大计还未完成,公子还未找到心属之人,”文漠忽然一顿,眼中浮上一丝狡黠,“这般说来,前不久公子可是多了一个未婚妻,圣女才貌兼备,公子却不动心……”
他挑眉,笑着打断他,“可是吃醋?”
文漠一愣,旋即笑开了,“公子这会儿还有心情玩笑……”
他分明知道……
“漠,我想吻你。”
文漠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上来。
“公子莫再玩笑了。”
他伸手将文漠拉进怀,没有说话,却一点点靠近。
元素盾发出破碎的声音,带着直击人心的绝望。
文漠躲闪着他辨不清真伪的目光,眼角瞥道他嘴边的血渍,手下推拒的力气便失了九分。
“公子……”
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,在文漠略带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红霞。
“漠……”他迷离的声音让文漠脸上更热,最终仿佛妥协般地闭了眼。
软软的触感已经印在嘴角,文漠紧闭着眼控制自己不把抱着自己的人推开,许久却未见他的公子有进一步的动作,也未曾离开,那唇最终贴着脸颊滑到耳际,低低的笑声响起。
文漠哭笑不得。
因为是在生死之间,忘了他家公子向来是以此为乐的。
“漠,方才可有动心?”
“……”
文漠不敢推开他,只能微微用力在他腰间掐了一把。
他敛了嘴角的浅笑,不再逗弄文漠,在文漠猝不及防之下将文漠抱起,“漠,你是极好的,她配不上你。”
破裂的声音愈加刺耳,在那绝美之人冷漠的目光中终于支撑不住被狂暴的元素洪潮淹没,与此同时,他眸光一沉,抱着文漠开始穿行在这一片狂暴之中。
文漠低下头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周身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着自己,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,他只能紧紧地抱住不松手,不能放手,也不会放手。
如果他这样做,他的公子不会原谅他。
信他可以,如果必须丢下他,他也同样不会犹豫。
耳边似乎还响着他方才的话“我会给她机会,但你要记住,只有一次。”
他知道,那一次机会,意味着什么。
在他心中,从未想过谁配不上谁,只是,立场一开始便站在两边的人,本就不该如此纠缠。他的公子给她机会,也是给他考验。
总要有一个人背叛自己的亲人,而他唯一的亲人,就是他的公子。
背叛,如此沉重的罪名,他承担不起,她……
更承担不起!
心中的酸涩将身体的痛苦掩盖,额上一热,淡淡的血腥味入鼻,却化去了那满心的苦楚。文漠抬头,正对上那双黑眸,带着他所熟悉的运筹帷幄的自信和柔情。
“快结束了。”
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两人往反方向拉去,他抱着文漠,速度渐渐减缓,嘴角的笑容却更盛。
足尖在水面猛然一点,火红的身影转瞬已冲出近千米,落在一块木板上,他缓缓放开手。
文漠立刻站定扶住他。
“噗。”木板上立刻开出了一朵朵红梅,文漠强作镇定将药喂进他口中,他倚靠在文漠身上,淡漠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方才还是风暴中心,此刻却异常平静的地方。
海面上零星飘着船的碎屑,阳光明媚,似乎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幻,只有还未完全消散的血腥味和这压抑的诡谲气氛昭示着不同寻常。
“要来了。”
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,借着他的力量,即将突破这层空间。
他缓缓勾起嘴角。
文漠没有发问,只是压下了体内翻涌的气血,循着公子赤的目光望去,下一刻,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却到了嘴边。
微一偏头,就看见了他家公子惨白却妖醴的面容,张口*药丸,文漠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血渍,他苍白的薄唇上也沾染了些微,与完好的红衣相映分外的魅惑,文漠轻咳一声,“公子真是,这种时候也不忘要护着衣裳。”
他盯着文漠脸上的薄红忍不住地笑,却不小心笑得狠了,扭头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。
“公子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吗?竟还要笑?!”文漠皱眉轻斥,却也只是吟了一小段咒语,在愈显虚弱的人身上施了一个水疗术。
他不再笑,只是靠进文漠怀里,手揽上文漠的脖颈,闭了眼调息。
一声巨响,海浪迅速袭来,文漠低头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和无奈,抱起了他的公子,撑起元素盾,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扑卷而来的浪潮。
不能退。
艰难的一分钟过后,虽然元素盾已经开始碎裂,但此时的海浪已经不能对他造成威胁了。文漠看着怀中他的公子带着些微倦意的睡颜,淡淡笑了。
还记得当年施然而入的那抹红影,冷清的脸上因他而绽放的那一抹笑颜,他就那般走上台,挑了文漠的下巴,如此轻薄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令人无法抗拒,指尖温热。他离得极近,带着清淡的药香,盈满周身。
“为何露出这般神情?”
“可是冷了,厌了,倦了?”他冷然的目光扫过台下,望向他时却总带着温柔,“那便跟我走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公子漠。只是文漠。”
他笑得诚挚,容不得人拒绝,“我的文漠。”
任由嘴角溢出的鲜血污了自己一身,文漠却留心着没有弄脏他的那身红衣,一眼看去,那身红衣便是一团火焰,细看却能发现隐在那赤红下繁复古朴的纹饰,文漠了解他的公子,傲骨天成的公子赤只着红衣,最不喜的便是有人弄脏他的衣裳。
文漠如何能让他的公子染上半点狼狈。
他是那么骄傲一个人,而文漠能做的,就是倾尽所有,成全他的傲,守住你他的傲。
即使一生沉沦风尘,文漠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第一公子,却是他的出现,那一笑的知遇,点燃他心中久藏的热情。能懂的人,一生遇见一个足矣。